下一刻，房門應聲而開，進來的正是吉恩。

吉恩微笑著對嘲風說道：“別怪鳳，他早已經把事情全都跟我說了，也願意幫我恢覆年輕的身體，是我自己執意要這樣做而已。”

幾句話就讓嘲風完全楞住了，像是有人朝他兜頭澆了盆涼水似的，渾身一個哆嗦。扭頭看到鳳居然也是沒有半點想要反駁的樣子，他失了魂似的慢慢放開了抓著鳳的手，艱難地問道：“為什麽？”

吉恩還在笑，笑得好開心，他說：“我說過的，為了艾倫斯我什麽都願意做，這次沒有演戲，我是真的希望你們能相信我的。”

“可你會死。”嘲風一字一頓。

“反正我這把老骨頭也堅持不了多久了……嘲風，你要記住，你和艾倫斯都不欠我的，從始至終再到以後，你們都不欠我，因為這是我想要做的事情。就算鳳之前並沒有算計我，就算我現在仍是那個身強體壯只會演戲的吉恩，我也願意將我的命交給艾倫斯。”

“你並不需要為……”

吉恩打斷了他：“什麽需要不需要的，我願意，這還不夠嗎？”

嘲風沒有回答，就只是看著吉恩，吉恩也靜靜地回望著他。時間踩著笨重又沈穩的腳步緩緩走過，每一步都踏在了人的心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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嘲風回到房間的時候，艾倫斯剛醒，正好奇地研究著他在桌上發現的一個綠色小瓶子，一見到嘲風就眉眼彎彎地笑問道：“嘲風，這是什麽啊？”

嘲風接過瓶子，拔出瓶塞又遞回到了艾倫斯手裏，解釋道：“這是媽靈樹的樹汁，給你的，喝了會好受一些。”

“媽靈樹？”艾倫斯眨眨眼，“是安格斯來過了嗎？”

“嗯。”嘲風應道。

“怎麽這麽快就走了啊，我還以為能再見他一面呢……啊，不對，吉恩說會幫我解除詛咒的，我也答應了會相信他，那就是說我以後還會有機會跟安格斯見面的嘛。”

“會有機會的。”嘲風的心情明顯還沒能完全平覆，在聽到吉恩的名字的時候再不能像以前一樣自在，只能勉強應了聲，很快就轉移開了話題，“你困不困，我陪你睡一會兒？”

艾倫斯搖頭，“我剛睡醒呢。”

“那我們就下去跟鳳他們一起吃晚飯吧。”

“好啊。”艾倫斯放下手裏的瓶子，拿塞子給松松地蓋好，邊穿外套邊歡快地說道：“我正好想知道大人他是怎麽跟你的朋友認識的呢，而且他們好像還很熟，我告訴你哦，不知道為什麽，看到大人和鳳站在一起的時候我總感覺自己的臉有些熱，我……”

說話聲戛然而止，正在低頭給他拿鞋子的嘲風沒聽到他後面的話，急忙擡頭一看，只見艾倫斯正手足無措地擦著自己的鼻子，手上臉上都是一片艷紅，從他的鼻子裏正不斷地流出鮮血，滴滴落在雪白的錦被上，像雪中紅梅在盛開。

倉促地喊了聲“仰起頭”，嘲風趕緊變出條布巾和一盆水來，兩人手忙腳亂了老半天，才終於把血給止住。

艾倫斯吸吸被堵住了一邊呼吸不通的鼻子，模樣有些楞楞的。

“沒事的，布巾等過一會兒就能拿下來了，你快把這個喝了。”嘲風態度強硬地再一次把媽靈樹汁塞回艾倫斯手裏，大有不喝就不準他下地的架勢。

“可是人家好不容易長了幾千萬年，我就這麽把它給喝掉的話……”

“喝。”嘲風的態度完全不容拒絕，“還是你想再嚇我一次？”

艾倫斯學勇敢那樣嘟嘟嘴，委委屈屈地把樹汁喝光了。

有種淡淡的葉子的清香，味道還不算壞，艾倫斯默默地評價著。

見他老老實實地把樹汁給喝得一滴不剩了，嘲風又等了會兒才把給他塞鼻子的布巾取下來，又變出另一條布巾沾了水，給艾倫斯擦幹凈臉和手，這才領著人下了樓。

早就在桌邊等著的吉恩一見到他們就站起了身，狹長的眼睛彎成了月牙兒，幾道淺淺的皺紋也跟著加深，他的笑容並不動人並不溫暖，卻讓人見了就只想跟著他一起笑。

三天之後，他就會解除艾倫斯身上的詛咒的。

三天，艾倫斯，謝謝你願意給我這三天……

三天的時間很長嗎？不長，倘若喝多了酒可能只是睡一覺的工夫；三天很短嗎？不短，它可以是一個人一輩子全部的意義所在。

在這三天裏，吉恩最開心的就是他教給艾倫斯魔力控制方法的時候。

艾倫斯對敵時多使劍，雖然如今已經進步許多，難逢敵手，但魔法控制力卻始終是他最薄弱的方面。

而水系溫潤，雷系暴虐，所以以水系來引導艾倫斯的魔力施放可謂是以柔制剛，真是最好不過了。加上喝了媽靈樹汁之後艾倫斯的身體果然舒爽了許多，難得有力氣也有精神來練習了。

艾倫斯學得很認真，聽得投入了還會把手貼到吉恩身上來感受他的魔法流動，有時候搔得吉恩癢了他都不知道，在吉恩忍不住開始笑的時候就也楞楞地跟著一起笑，雖然他根本不知道吉恩為什麽笑，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笑，總之兩人最後經常就會笑成一團。

有一次艾倫斯甚至笑到缺氧了，還是吉恩扶著他到邊上坐了一會兒，讓他實在是很不好意思。

嘲風說是有事，這幾天幾乎都忙得看不到影子，艾倫斯雖然感覺有些可惜，但也不會要求把他綁在自己身邊，而鳳和克洛寧就更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，所以這幾天陪著他的人一直都是吉恩。

“艾倫斯，我們現在是朋友嗎？”第三天的傍晚，吉恩忽然這樣問艾倫斯。

艾倫斯聞言皺皺鼻子，“朋友？我們當然是朋友啊，而且還是好朋友。”

“那你會永遠記得我嗎？”吉恩又問。

“會啊，一定會。”艾倫斯肯定地說道。

當初傑西卡問你還會不會記得她，你說這不重要，而現在你卻願意這樣回答我，那我做的一切就都已經有了回報。

三天之後的夜裏，艾倫斯已進入了深眠。他緊緊地擁著被子，呼吸輕淺，胸膛一起一伏，和著窗外鳴蟲的節奏，那麽靜謐而安寧。

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，吉恩正躺在他的隔壁。

沒有開燈，這間屋子跟艾倫斯的房間一樣漆黑，黑暗裏的人不止一個，他們也都很安靜。

消失許久的鳳握緊手裏一顆不知名的明珠，將所有光芒都斂進自己的手心，他問向床上的吉恩：“這是我最後一次問你，你真的決定好了嗎？”

“我決定好了，你來吧。只是記得不要讓艾倫斯知道啊，我是想要讓他快樂的，可他要是知道了就一定不會再快樂了。”略顯老態的聲音依然雲淡風輕。

鳳心中輕嘆，應聲走在床邊，張開手掌松開了那顆明珠。

那珠子似蘊含著一股神秘的離開，一離開鳳的手心就立即旋轉著升到了吉恩的頭上，明亮而溫暖的光華緩緩流轉。見狀克洛寧轉過了頭，已經不願意再看下去了。

明珠照亮了吉恩的銀發，好似在枕上落滿了銀雪，他的臉色蒼白，眼睛卻異常的亮，烏黑的瞳仁反射著珠子的光輝，好像也變成了兩顆歷久彌新的明珠。

珠子越轉越快，越轉越亮，簡直快要看不清吉恩的身形了，他似乎已融進了這光裏。

“嘲風……”光芒籠罩下的吉恩忽然對嘲風伸出了手，奈何他的手已經失了力氣，很快又重重地落回到了床上。

“我在，吉恩，我在。”嘲風連忙上前，蹲在了他的身邊。

“嘲風，”吉恩緩緩說道：“其實我是真的很希望能有一只自己的龍的，那是我從小以來的夢想……嘲風，能讓我摸摸你嗎？”

“……好。”嘲風的聲音已經染上了遮掩不住的哽咽。

他很快就變成了高大威猛的獸形，使勁抖抖身上的毛，跟著就把頭探到了床上，連拱幾下，試圖讓吉恩的手能搭到自己腦袋上。

吉恩笑得像個孩子，他使出全身力氣，終於成功地擡手摸到了嘲風的頭。

“原來是這樣的感覺，真的，好舒服啊……”

慢慢的，再無聲音。

嘲風使勁蹭著他那重又落下卻永遠不會再沒有力氣擡起的手，就好像吉恩仍在撫摸他一般，一邊努力憋回了已經到了眼眶的淚水。

他明白吉恩想說的話其實還有很多，一定要治好艾倫斯，照顧好艾倫斯，要讓艾倫斯快樂，等等等等——但他也明白，吉恩早就知道這些話不必說，因為他們兩個心境相同，吉恩想說的嘲風都已經懂了。

吉恩最後隨著那耀眼的光芒一起消失了，已然變得黯淡了的珠子也隨之掉落到了床上。

嘲風撿起那顆珠子仔細地收好，惋惜之餘他暗暗地下定了一個決心。

“鳳，告訴我，下一次來這個世界渡劫的神是誰？”嘲風一步來到鳳的面前，急切地問道。

被嘲風的氣勢驚了一跳，鳳不自在地後退一步，滿頭霧水地問道：“你、你問這個幹什麽？”

作者有話要說：唏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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